1939年,因中日戰爭爆發,張愛玲無法赴英國倫敦大學就讀,改入香港大學文學院。那一年,她19歲,隻身來港,住在半山寶珊道8號的聖母堂女生宿舍。「寡言的性格,陌生的語言和環境」,構成了這個「十九歲少女漂泊異鄉的複雜內心」。
港大的紅磚黛瓦、穿廊過道、深棕的窗櫺、淺綠的簾幔、屋頂半圓的氣窗,成為她日後小說中反覆出現的場景。在《易經》中,她描寫琵琶「沿水泥石階爬上山坡到宿舍」的路徑,那是從港大主樓到寶珊道女生宿舍的真實寫照。
港大期間,張愛玲多次想回上海,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。學者黃心村指出,正是在港大這段時期,張愛玲閱讀了很多20世紀的世界文學作品,使她就不只是一個中國文學的作家。例如一位修女給她講印度富商送房子的故事,這故事之後便成為小說《連環套》中的一個情節。
在港大,她結識了青春密友炎櫻(鄺文美)。兩人曾一起到皇后大道買鬧鐘,成為她日後懷念香港時的溫暖片段。事實證明,若當時的張愛玲毅然決然地離港返滬,便再沒有之後的傳奇經歷,之後的文學創作也再沒有這些精彩絕倫、感人至深的故事和靈感。



半山太平山:異樣的寂寥
在《易經》中,張愛玲寫道:「松濤一停,香港山上就有種異樣的寂寥。」這種寂寥,是港大宿舍外半山幽徑的寂寥,是太平山翠綠欲滴的樹木隨山風搖曳舞動的寂寥。
《沉香屑·第一爐香》中,葛薇龍姑媽的豪宅就在半山。那是一座「流線型與琉璃瓦」混搭的摩登建築,「濃得化不開」的景物描寫,正是張愛玲對半山富人區的印象。
《茉莉香片》中的聶傳慶,在「半山的幽徑蜿蜒而上」時漫無目的地走著,「林海中的風,如哀狗一般吼叫」。太平山的風景在張愛玲筆下,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哀愁和蒼涼。
北角:消失的「小上海」
1952至1955年,張愛玲創作的全盛期在北角繼園街輝濃台度過。那時的北角是「小上海」,聚居著大量上海移民,張愛玲在這裡找到了某種故鄉的感覺。
相傳張愛玲曾經踏足過的繼園街,如今「早已物是人非」,「為特地前來試圖探訪的人留下滿心遺憾」。曾經影下那張張愛玲最著名的「傲視」相片的蘭心照相館,也「早已消蝕在時間的洪流中,不知所終」。
叮叮車在北角的軌道上穿梭,市井煙火氣息濃厚。張愛玲在這裡完成了《秧歌》、《赤地之戀》等重要作品。北角的街頭巷尾、上海人的鄉音,都化作她小說中的場景和對白
作品中的香港地圖
張愛玲的香港作品,為這座城市繪製了一幅獨特的文學地圖:
《傾城之戀》中的淺水灣,是白流蘇與范柳原定情的地方,也是那堵「地老天荒」的牆的所在。《沉香屑·第一爐香》中的半山豪宅,是葛薇龍淪陷的起點。《茉莉香片》中的太平山,聶傳慶在山路上漫步,聽到風如哀狗吼叫。
《易經》是最貼近張愛玲港大生活的作品。琵琶沿水泥石階爬上山坡到宿舍,松濤停息後香港山上的異樣寂寥,都是她親身經歷的記憶。《連環套》中修女講的印度富商故事,來自她在港大時聽到的真實故事。
從《傾城之戀》中「把窗簾都染藍的淺水灣」,到夜裡抬頭望見的「紫陰陰的嫩藍的天」;從她和鄺文美買鬧鐘的皇后大道,到葛薇龍小家碧玉傳奇的半山。香港承載了張愛玲太多的回憶,這些回憶化作她筆下最絢爛的文字。
三度赴港 複雜的情感
張愛玲一生三度赴港。首度邂逅香港時,她望著燈火闌珊的維多利亞海港,曾戲說道:「在這誇張的城裏,就是栽個跟頭,只怕也比別處痛些。」那是1939年,一個19歲少女對陌生城市的最初印象。
1952年,她再度來港,這次是為了逃離上海的政治壓力。在北角繼園街的日子,是她創作的黃金時期。1961至1962年,她第三次來港,住在加多利山宋淇家,為電懋電影公司編寫劇本。
經別數年,再度回到自己年少棲息之地,張愛玲在《重訪邊城》中這樣寫道:「太喜歡這城市,兼有西湖山水的緊湊與青島的整潔,而又是離本土最近的唐人街。有些古中國的一鱗半爪給保存了下來,唯其近,沒有失真。」
昔日香港 Takeaway:張愛玲的繆思
如今,我們循著張愛玲的足跡,走進香港,重新探訪這浪漫的邊城。淺水灣的野火花依然盛開,太平山的松濤依然響起,北角的叮叮車依然穿梭。只是那個著一襲藕色旗袍,靜謐地依靠在淺水灣酒店木欄旁,癡望著暮色裡華燈初上的香港的女子,已成為永恆的傳奇。
昔日的香港,就算正如《傾城之戀》裡頭描述的一樣「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.... 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,一個大都市傾覆了。」至少,我們依舊可以透過張愛玲的文字,在不同的時空之下,重温那個曾經滋養這位傳奇作家的昔日的香港。












